辽宁省面临老龄化挑战

2018-07-29 09:24| 来源:未知

辽宁省面临老龄化挑战

人口自然增长率首次出现负值和随后出现的年轻劳动力流出,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夹击着辽宁原有的人口结构。

辽宁省人社厅曾测算,2016年养老金的缺口是337亿,2017年缺口是412亿,2018年是501亿。

如果按照60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比重超过10%即为老龄化社会的国际标准,早在1995年,辽宁就已率先进入老龄化。

沈阳铁西区劳动公园,两鬓斑白的王芳龄(化名)是这里最早的“拓荒者”。

一年中有八个月,已近古稀的她都会推着自行车,带上椅子、一包剃发工具和保温饭盒,站在路旁招揽着生意。人声嘈杂,但总能听到她的吆喝:“手艺好,剪一次5块钱。”

为了帮助至今未婚的儿子减轻负担,整整四年时间,只要不刮风下雨,她8点就会准时来到这里,下午5点才会离开。“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做十几单生意,生意不好,只能做四五单。”王芳龄告诉记者。

劳动公园对面的这条街上,做理发生意的老人随处可见,每做完一单生意,他们都会坐下来,揉揉肩,敲敲膝盖。“年纪大了,膝盖不行了。”一位老人说。

有时候为了“抢”生意,王芳龄会快步向前一走,卡住身位,同时手上还会轻拉另一位同行的衣袖,以减缓他的速度,紧接着的是两位老人相视而笑。

“都不容易。”王芳龄笑着说,“能多挣一单是一单。”

枯坐了二十多分钟,一位老熟客找到了她。“来,帮我理下发。”70岁的李恭城(化名)佝偻着腰背,他是坐了5站公交车,专门来此理发的。子女不在身旁,家里只有他和老伴。

一边理发,王芳龄一边要随时关注周围的动静,一旦有城管出现,她赶紧让坐着的人站起来,退到更里面的一条小路。“城管不让我们靠着马路剪,会影响市容。”她解释。

拿着两千多元养老金的王芳龄,是辽宁958.74万老人中的普通一员。辽宁省老龄办发布的2017年老年人口情况显示,这片土地上,60岁及以上人口已占总户籍人口的22.65%,这意味着近4.5个人中,就有一个60岁以上的老年人。

辽宁老龄化的程度,还在加深。在刚刚印发的《辽宁省人口发展规划(2016-2030年)》(以下简称“规划”)中,辽宁用“难度很大”“任务艰巨”来描述当下的人口挑战。

这是自2013年,国家把制定人口发展战略的职能划拨到发改委以后,辽宁省发改委出台的最为重要的人口发展文件。南方周末记者发现,相比于两年前国务院出台的人口发展规划(2016-2030年),辽宁的“规划”已把“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单列成章。

辽宁的人口问题早在2011年就已初现端倪。人口自然增长率首次出现负值和随后出现的年轻劳动力流出,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夹击着它原有的人口结构。

老龄化问题,成为继产业结构之后,倒逼辽宁探索应对之策的又一抓手。

被低估的危机

从北京出发,越过山海关,一条东临辽东湾,西依松岭山,长约180多公里的辽西走廊,如刀刻般陷入东北腹地。这里是连通华北与东北的必经之地,如今硝烟散尽,频繁的人口流动成为这里的常态。

辽宁就坐落在这咽喉之处。经济形势不好,除了有稳定工作的,其他人都想出去。数据显示,2015年,辽宁也像黑龙江、吉林一样,人口开始净流出。这就使得它不可能像北京、上海那样,靠吸引大量的劳动力人口,来抵御老龄化。

新生儿少,年轻人外出,大街上日益增多的老年人,“多少让人感觉这里老气横秋。”一位出租车司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如果按照60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比重超过10%即为老龄化社会的国际标准,早在1995年,辽宁就已率先进入老龄化。

此时,距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成立还有4年。时移世易,二十年后的辽宁已经迈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养老负担不断加重。

铁西区被称为中国的“鲁尔”,沈阳最老的工业区,它几乎就是辽宁发展的缩影。

过去,这里是热火朝天的工人村,至今仍保留的保工街、重工街等一系列街名,散发出浓浓的重工业味道。现在,这里是沈阳老年人口聚居区之一。上世纪90年代后期卷起的国企改制大潮中,有近70万工人失去工作,他们大多留在了此地。

邓建国(化名)师傅就是其中一位,年轻时他是冶炼厂工人,把自己当作“国家的人”。直到一万多块钱的“买断金”,结束了他的工人生涯。

随后,他开餐馆,当保安,闲时靠拾荒赚上一些钱,以帮补生计。邓建国不愿提及儿女,说话时,眼睛总是盯着地面,好像在回忆什么。

他热情介绍起纪录片《铁西区》,纪录片中,停产、买断、下岗、离开,正是他原来面对的真实影像。而那些与他并肩战斗过的工友,如今老的老,病的病。

“看着看着,眼泪就会出来。”邓建国说。

一阵沉默之后,他补充了一句:“我们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

过去几年,他都是按着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的60%为缴费基数,自己缴纳养老保险。

对于辽宁整个城镇职工养老保险体系而言,能让类似邓建国这样处境的人们参保缴费,已攸关体系的生死。

据援引辽宁省原发改委主任王金笛的说法,辽宁省人社厅曾有一个详细的测算,2016年养老金的缺口是337亿,2017年缺口是412亿,2018年是501亿。

为了弥补这样的资金空洞,十多年前的个人账户改革,一度使辽宁被视为迄今养老保险体系最彻底的改革样板。然而,老龄化的日趋加重,政府只好走回原先“借用”个人账户的老路。

在辽宁大学人口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文晓看来,辽宁做小做实个人账户的改革,终究落得与其它未改革地区一样,个人账户被“借用”的命运。

收不抵支的养老金,面对的将是不断增加的老年人口。辽宁大学人口研究所副研究员宋丽敏预测,到2030年,辽宁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重将提高到35.7%,老龄办的预测是到2035年,辽宁5个人中将有3-4个老年人。

除了较高的比重,辽宁老龄化的速度也是惊人,从全国来看,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重从2000年到2010年,10年只上升了1.91个百分点,而辽宁10年间却上升了2.43个百分点。

生育率方面,辽宁同样力不从心。第六次人口普查的结果,辽宁生育率为1.0%,远低于全国生育水平的1.5%。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口学专家透露,该省的实际生育率可能比1.0%还低,而每提升0.1%,对辽宁而言,都是挑战。

少子老龄化就像一把利剑悬在头上。年少时饱受宠爱的独生子女们,正陷入“421”(一对夫妇赡养四个老人,抚养一个孩子)人口结构的困境中。

“应对有些晚了”

“辽宁的应对有些晚了。”早在2010年就关注老龄化问题的辽宁大学人口研究所副研究员宋丽敏感慨。2013年,她曾给政府提交了有关辽宁人口老龄化以及养老保障方面的咨询报告,并未得到明确回应。直到最近两年,宋丽敏才感觉高层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对老年人口的调研更为关注。

但其实,早在2005年,辽宁省老龄办就曾在原国家计生委专家委员会委员曹景椿的主持下,在“全国率先”做过《辽宁省在振兴发展中的人口老龄化问题及其对策》的总报告。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惠老措施,“在我们的努力下,有关关爱老人的政策纳入了省政府绩效考核机制。”辽宁省老龄办宣联处处长郝明利说。从2007年开始,省老龄办每年都会公布《辽宁省老年人口信息和老龄事业发展状况报告》。“就这一点,在全国很多省份都做不到。”

不过,更多的小探索,却因各种原因而未得到持续推进。郝明利感慨说,一些由政府牵头的网上实时监测和服务老人的平台,就被关掉了。

更糟糕的是,“政令不出一处,职能无法理顺。”在省老龄办工作了13年的郝明利说。据他统计,辽宁分管老年人职能的部门就有33个,“这使得在应对老龄化工作上,速度变慢,错过了变革的‘窗口期’。”

不过,改变正在发生。“这次‘规划’得到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辽宁省发改委就业卫生人口处处长于淼拿着刚刚印发的《辽宁省人口发展规划(2016-2030年)》说:“‘规划’中提出‘要把人口因素全面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建立人口经济发展综合决策机制’,是把辽宁的人口工作推进了一步。”

2017年2月,也就是国家人口发展规划印发后的两个月,于淼就接到任务,开始酝酿全省层面的人口发展规划。他强调,“规划”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充分调研得出的,言之有据。“我们跑了除大连以外的所有地级市,摸清了下面的情况,用大半年时间形成了调研报告。”

于淼拿出7月22日头版文章《超前谋划促进我省人口长期均衡发展》解释:“这是一个联动的工程,从省卫计委,到省人社厅,再到省教育厅,都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省政府的“规划”出台以后,各市也在积极谋划相关规划。在辽宁,全省14个地级市均超过国家老年人口的占比,其中12个市老龄化程度超过20%。

“同样是老龄化问题,不同的市有着各自的特点。”宋丽敏介绍,例如,朝阳是农村老龄化问题突出,抚顺则是人才外流,加深了老龄化危机。宋丽敏透露,即将印发的抚顺市人口发展规划,对此会有专门论述。

“辽宁的历史包袱很重,应给它多一些时间。”于淼说。虽然国家并没有赋予辽宁在应对老龄化问题上先行试点的地位,他还是有着自己的期待,“希望辽宁能在全国率先走出一条路来。”

“不能再束手束脚”

在辽宁出台的“规划”中,“鼓励老年人才创业”的政策成为舆论关注焦点。这源于公众对辽宁的期待——它的某些做法能够开全国之先。

早在三年前,就有学者提出,中国其它地区的老龄化问题也将步东北后尘。从2017年出版的联合国人口预测数据来看,中国人口结构一方面劳动力年龄人口比重迅速下降,从现在的近70%,到2050年不足60%,将会低于同期的美国和印度。另一方面中国65岁老年人口比例将从现在12%迅速攀升到2050年的27%。同期,美国只上升6个百分点,达到22%,印度到了2050年,也仅为13%。

“鼓励那些有充分技能和资本的老年人才进行创业,是不错的尝试。”宋丽敏说,“国外也有先例可循。”

日本经济产业省下属的中小企业厅发布的《中小企业白皮书》的数据显示:从1979年到2012年,日本的创业者平均年龄越来越大,老年人占比越来越高,到2012年时60岁以上的创业者已经占据了32.4%。

“老年人若有能力创业,为什么不去鼓励?”辽宁省社科院副院长梁启东反问,“辽宁不能再束手束脚。”

不过相比于鼓励老年人才创业,郝明利觉得,健全养老服务体系更为务实。通过这几年的探索,辽宁坚定了走社会化分工和专业化服务的道路。

2017年开始,以“智能居家养老”项目为代表的养老模式在省内铺开。据辽宁省老龄产业协会工作人员宋波介绍:“一年下来,全省注册老人10万人。”

更大的变革在于养老金。2016年以来,辽宁正在盘活国有资产充实社保基金方面做出诸多尝试。与此同时,辽宁已将省属部分国有股权划转到省成立的社保基金理事会,用变现所得资金弥补养老金不足。——这对中央划归部分国有资本充实社保基金的方案,具有借鉴作用。

曾负责该“规划”前期学术调研的宋丽敏也回忆说,在各市发改委主要负责人参加的座谈会上,“鼓励老年人才创业”这点并未引发争议,更多的关注集中于如何奖励生二孩的父母。

“希望辽宁的步子迈得更大些,比如能否有更为大胆的鼓励和奖励政策。”梁启东说。但对于种种应对举措,他认为解决人口结构问题,还是要靠经济发展,要打破对国有企业的依赖,要相信民营企业的力量。

不过,这些只是辽宁城市居民面临的困境,在一些贫困的农村,养老的负担更令人担忧。从全省的数据来看,2017年空巢老年人口390.72万,农村190.34万人。与此同时,失能老人和失智老人又主要聚集在农村。

在辽宁朝阳市龙城区山咀村,即将退休的村支部委员刘向如,正面临一次新的选择,是外出打工还是留在农村养老。——在家,他只能领着每个月85元的新农保,艰难度日;外出打工,他能做些重体力活获得不错的收入,但身体和精力能否扛得住,心里没底。

帮孩子减轻养老负担,是他愿意外出的动力。这座平淡无奇的中国东北村庄,常住人口一千五百多人,留守的老人超过一半。刘向如介绍,“近两年,省上对老年人的关注加大,统计填表不断,但雷声大,雨点小,对老人的实际帮助,除了民政部门发放的一些惠老物资,村委实际上无能为力。”

2017年,在辽宁省印发的《“十三五”辽宁省老龄事业发展和养老体系建设规划》中首提“开展农村以土地养老试点业务”,但具体如何试点,仍未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