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下的改革:谁能“全身而退”?

2019-12-12 15:55 | 来源:未知

危机下的改革:谁能“全身而退”?

在经历了被认为工会大胜的12.5罢工示威之后,由于社会抗议的广度越来越宽,罢工给日常生活与经济造成的压力越来越大,个别工会的要价越来越高,而政府的回旋余地也越来越小。法国各方围绕退休改革的角力与争议,呈剪不断理还乱的胶着态势。周三“约起”的政府改革计划的出炉,成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其内容,又为万众瞩目的时刻。

其实,这不可能是历史的“转折点”,就像很多人曾经认为马克龙当选是法国改革的转折点一样,它只是被现实再次无情嘲弄的一个普通日子而已。2017年,马克龙凭借一揽子改革计划(包括退休改革)上台的无限风光,已经暗淡。今天,法国人面对马克龙爱恨交加这个劲很难拿:马克龙并未改变,他一直在推他竞选时承诺的改革,法国人也知道这些改革是“必须”的,但显然,当触及自身利益之际,受不了了。有一种自己被自己骗了的感觉。至今,特别是在经历了黄马甲运动劫后余生的马克龙,作为年轻一代务实改革总统的形象,已经被现实的“骨感”磨得面目全非。他也多次“学乖”,适时让步,给特殊群体“派糖”,黄马甲10亿,医院数亿,保证教师退休改革不吃亏...,但即便如此,仍然怨声载道。他的回旋余地已经耗尽。他即使不顾欧盟稳定公约,增加财政赤字,即使继续高额举债,其改革仍然是拆东墙补西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缓兵之计,结构性改革的前景,从未如今天这般暗淡。

法国得的是全方位的、进入机体深层的重病。

首先,是“全行业”的不满,不仅教师、工人、农民、警察、学生、老板不满,连一向被认为是金字塔尖上的职业的法官、律师、医生也纷纷走上街头。在法国,已经找不到一个没有怨气的群体(也许华人算硕果仅存?)。

再则是各阶层的不满。12.5大示威当天或翌日,您可能忽视了五六个其他名目的示威:撑环保(8日,环保人士将马克龙像倒挂,以表达对其环保不作为的愤怒)、反家暴(法国妇女被家暴死亡人数欧洲名列前茅的消息,祸不单行)、医务人员、黄马甲、卡车司机……法国富人与企业税负已欧洲最高,自然不满;越来越多穷人成“月光族”难以度日,更有理由不满;退休人员本来退休金涨不过物价,就弱势,再被“揩油”,不满更可以同情。马克龙何颜以对?

第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非精英阶层法国人的普遍抗争,剑锋直指“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经济”与“代议民主制”这两个使西方强盛的政治基石。这种社会撕裂与制度困惑的深度,已经痛入骨髓。

故而,在这种社会空气下,马克龙就是三头六臂,也变不出一个能调众口的退休改革方案。他信誓旦旦“让每个法国人在每一个欧元的分摊金面前人人平等”的改革初心,恐怕要先封存一阵了。他能做的也就是继续大辩论以避过刀锋;文过饰非地和稀泥,保全一个“没有撤回改革”的面子,在“里子”上保证每个“街头统治阶级”(通过30年观察,这个阶级确实存在)的特殊利益不变,以求暂时的“偏安”。最乐观的估计,是马克龙和现政府可以如此“半身而退”。

但是,即使在此次改革后,地铁公司员工保住了早别人10年退休且多拿退休金的“优惠”,他们算“全身而退”吗?想想国家借债力保的这一代,由于拖延改革,以2025年达90亿欧元的赤字的速度发展,总有破产的一天。自私自利的这一代何颜以对可能拿不到退休金的下一代?

即使政府在改革后,真的兑现了对公营教师大幅度涨工资,以保证新算法下“退休金”不降的承诺(个人看来,不啻奇迹发生),如果法国教育质量一年一年连续亮红灯,他们的退休日子,能过得安宁吗?

即使在此次改革之后,法国人守住了62岁退休的“底线”,环顾四周,看看英国人65、德国人67,应该觉得是自己的幸运,还是别人的不幸?法国人是有本事独自抗拒寿命增加等于退休年龄推后这一“铁律”的一族?

2007,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了提高退休年龄的法案,当时,与这个法案并行通过的还有一份改善高龄失业人口重新就业境况的法案。根据这一法案,从2012年起,德国在业人员的退休年龄已经从65岁提高到67岁,这一过程将在2029年完成。从这一年开始,所有在职人员只有年满67岁后,才能享有退休待遇。同是欧洲人,德国人是特别傻?还是未雨绸缪?惟法国人三思!

统而言之,要治法国的病症,不是谁当总统,左派右派政府的问题。因为事实证明,“铁律”不以意识形态为转移,你违背就会被无情惩罚。法国只有通过效法其他国家做过的一揽子结构性改革,系统性降低社会风险,以先苦后甜的预期,通过经济增长与就业旺盛,也就是常说的“做大蛋糕”来改变当前百病缠身的状态。故而,当前退休改革的瓶瓶罐罐,修修补补,无关法国治病宏旨。

要彻底告别“西欧病夫”,就得做伤筋动骨的、洗心革面的结构改革;要能接受结构性改革,就得有放弃一些自身文化的勇气。这里说的文化,并非“法国是文化大国”中的传统优秀文化,而是近三十余年,法国在面对全球化潮流, 面对经济增长乏力的周期,面对经济、债务危机的泥潭,面对社会危机的加深,在生存与发展上形成的某种“超低适应能力”的“当代文化”。

作为身膺中华文化的华侨华人群体,可以就此向法国朝野进一言:

要能拒绝寅吃卯粮的借债文化;要有不祸及子孙的还债文化;要接受“大河没水小河干”的发展文化;要接受“生活有高低,利益有涨落”(既得利益,也是此一时彼一时,审时度势,该放则放)的生存文化;要有不把个人、群体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他人利益至上的集体文化;要相信“人挪活树挪死”的就业文化,相信67%法国人一辈子干一个职业的“理想”已经不能生存在人工智能时代;要相信工作也有价值,不仅是度假有价值,相信工作是人生意义之一,不仅是度假有意义……如果这些文化之中,法国人肯改三四样,法国病有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