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怎样看待既得利益?在认为自己也是既得利益者之一的情况下,他又如何评价这一群体,以及这一群体对中国的影响?以下内容摘自《人物》:《正确先生&怎么做一个既得利益者——专访白岩松》。
谈职业与央视
《人物》 :你如何看待自己这些年的职业生涯?
白岩松:40岁的时候,我写了12个字到《南方周末》上,“捍卫常识,建设理性,寻找信仰”。我也给自己节目写了9个字,“有料、有趣、有种、有方向”。记得当初有人说,当评论员最重要的是有思想,我说思想就是真理,就几个,我们不会天天去说那种思想,思想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来,敏锐、勇气和方向感是重要的,敏锐,你要非常敏感地看到很多问题,有勇气,还有方向感。我一直是用方向感来判断,而不是速度,方向比速度更重要。
我从不想走当官这条路,我是知识分子家庭长大的,我妈妈告诉我,不开车,不当官。现在车开上了,所以当官就算了吧。我也不适合官场。
但是当你必须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你要承担。各种机缘巧合,我必须要做制片人,到2003年赶上新闻频道,结果在这个组里创办了《时空连线》,然后创办了《新闻会客厅》和现在的《中国周刊》,但是我兼着这三个栏目的制片人,结果到8月份的时候都已经成熟了,都已经比较不错了,我就全闪了。一下子十来个人全提拔,多好。我们组的成才率现在是最高的,现在诞生了15个正副制片人、5个记者站的站长、3个副主任,还有柴静、张泉灵,没有哪个栏目能比。
一度,新闻评论部被撤销过,当时我很愤怒,说着是拍脑袋的决策,用不了多久还会回来因为《东方时空》毕竟是中国电视改革的发端。它不是一个部门的问题,它是一种理想,一种寄托。它依附在《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等等,依附在我们这一人,依附在一次又一次的年会过程当中,所以这个东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你们在外面看到的只是一个部门的建制,但是在我们内部,一路走过来,当然清楚它不仅仅如此。
当年那个时候,这个社会的确需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人文关怀,我们20年前最重要的使命是创造新的语态,用人性化的方式,我觉得这是对中国传媒带来的最重要的影响。但是你不能20年后,已经进入到互联网时代的时候,你还是强调这些东西,那你速度跟不上,死路一条。
但评论部式微是正常的,我个人觉得评论部的时代的确结束了,它现在应该是作为一种精神符号存在。它应该化为一种精神内核,蕴藏在所有的人或者栏目当中,这点很重要。但是就不必再去怀念什么。人不要因为怀念而成为时代的阻拦者,因为再往前走,就不会再怀念。
《人物》 :怎么看待工作过程中收到的束缚?
白岩松:我跟你说句实话,在这个领域我还真有点发言权。我觉得怎么着喜爱你在也比过去好多了。我太知道这20年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所以这是一个方面。但是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我觉得还有两大问题。一个是我很少去抱怨这种所谓的体制或者怎么怎么着,因为咱们换一种角度去讲,每年我们的规定动作,也许有20%到30%,请问你把剩下的70%自选动作做好了吗?如果现在中国的媒体把自选动作都做好,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觉得中国的新闻人是世界上最痛苦又最幸福的。痛苦在于可能有很多的约束,但幸福在于我们立即就可以把所有没有做好的理由都推到体制身上。
《人物》 :怎么看待央视这个庞然大物?
白岩松:这就是一艘大船,铁打的盘,我们只不过是流水。我觉得要互相感谢,我感谢央视,央视也得感谢我吧。
我和央视是一种合作关系,我要妥协,也许我用5年能做到的事情,在这里得用7年或者8年。但你意识到这就是现状,它在美国在中国都可能发生,很正常。但另一方面它也要妥协,《新闻1+1》不就出来了吗。
而且央视要去接受现状,你做对了什么事情,不要指望别人真的能多表扬你,因为你是央视,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情,别人批评你很正常,因为你是央视就是这样。比如说,我已经算不错的了,表扬声不少了,但是骂我的人,你什么时候见我回嘴?你凭什么接受了表扬,甚至是夸张的表扬,就不能接受批评,甚至是夸张的批评呢?太不公平了吧。
谈官员和体制
《人物》 :你最欣赏的官员是谁?讨厌的官员呢?
白岩松:朱镕基。中国有几个领导干部有幽默感?自信、从容。他会给人更多信心。朱镕基来视察央视,我逗他:你可是我们女编导的偶像。他很开心。在他与我之间,没有级别横亘,他题词,他写群众喉舌,我鼓掌。他一回头,说:还有。写完之后(
还有龙永图。我视他为师长。他直率,语言有魅力,有个性,也不是传统官员那种1234、八股文。他对我影响很大。我对现代性的理解,对世界的理解,很多都是他教给我的。过去中国人谁接受双赢啊,革命下只有一方赢一方输;从龙永图开始,教会了中国人妥协。包括他最初跟我讲,为什么要入关?一定要让中国的革命不可逆啊。一个有理想的人。
我希望中国官员更外向、开心一点,多说人话。我还是喜欢有个性的领导干部,虽然他们在中国很难存活,但现在,越来越多,而且越是高层,反而觉得越容易打交道。我采访俞正声,他妙语连珠,跟我说,处理塌桥事件,总书记问我,赵州桥也是桥,怎么没塌啊。还有采访张百发,他说,都说我百发百中,奥运会我怎么没中啊。全是这样的,很多。从内心里,我觉得我和他们是平等的。
我讨厌的官员,我能跟你说名字吗?我不喜欢的官员多了。我最不喜欢的不是贪的,在坐在位置上不干事的人。我见过贪官但能干的,真有不少。我更讨厌好像也不贪,但从来不干事的官员。
《人物》 :你怎么评价官员这个群体?
白岩松:整体在往前走。20年前的官员总体比现在糟糕吗?我觉得不如现在。20年前,人民的文化水平和受教育程度都不如现在。而且又了互联网。的确,现在有些官员不会跟老百姓打交道,不会和媒体打交道。中国官员一定有一天会意识到,他们错估了多少好的时机。
我现在更关注,我们究竟有没有继续改革的勇气。市场经济20年,可是我们看到了政府部门成为更加吃香的位置,国企在做大。20年前,刚市场经济的时候,要知道,政府部门的人往外走。现在考公务员被称为国考。这让我很担心。一场金融危机,让中国人得出结论:我们体质很好,比西方好。不会吧?我不希望得出这个结论。(笑)
我更担心,权力在市场经济过程中应该是被弱化,但实际上强化。说句良心话,这就涉及好多问题。“文化大革命”时,总理去广电部,没几个人知道,台里老员工在食堂碰见他,随便和他聊天。现在你靠近部长试试,处长进来恨不得集体站起来。我们现在是个人崇拜减少,权力崇拜增加。奇怪的是,这些东西也不一定是权力拥有者直接营造的,这个社会氛围在发生变化,人人在骂,人人看到官员又都站起来,这太奇怪了。我看不懂。
《人物》 :你对中国的未来发展怎么看?
白岩松:我们忧患中国很多事情,时间长了,甚至忘记中国的很多优点,好像所有责任都是别人的。那我们一起把它毁了好不好?
中国没在向前走吗?你愿意回到“文革”吗?还是愿意在现代呢?我们比“文革”时更危险还是更安全了?当然,现在进入了一个新的不安全的时代,这是前进必经的路。我感受过,经历过“文革”,我非常明白,稍微不注意,还会回去。往哪儿走?不往前走吗?甚至有人说怀念毛时代,在怀念集体权威,怀念那个混乱的时代,没有法律的时代,怀念一个人人都穷、人人都平等的时代,开国际玩笑!
未来的十年二十年是中国最危险的时段。接下来要做什么?负责任的人是要避免悲观前景的出现,寻找药方。包括民主,包括透明,包括体制的健全,都要去做啊。我在这个位置上,只能做我该做的,而且你总要相信,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人在做。
在我的新书里,谈到了我也是一个既得利益者,但你怎样做一个既得利益者?性质是不一样的。你能不能为年轻人铺路,你能不能有的时候牺牲自己所谓的利益,你还没有没有勇气,你是当维持会会长,还是再继续往前冲,这都算。中国现在很大的问题,不就是要解决既得利益,还有动力向前走,并且敢于削减自己的利益。否则的话就很麻烦。改革为什么迟迟不推动,因为既得利益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谈改革与民主
《人物》 :怎么看待未来的改革方向?
白岩松:上午我们还在探讨这个问题,共产党要不要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革?
中国一直在提两个改革,第一个是经济体制改革,现在又提政治体制改革,我同时在提第三个改革,叫心灵改革,中国社会必须要进行一次心灵改革,否则解决不了我们现在的问题。比如,要不要把中国文化中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将来写进党的理论中?这是一个看似非常荒唐的提问,但是很充分。
我们现在拥有全世界最高的道德期待,但是却拥有不断突破的道德底线,问题出在哪儿?今天上午我座谈的时候,特别谈到这个。我说要告别从道德上谈道德,事实证明这失败了,我们都把这口号化了,还是要回到人性基础。
中国一个最重要的接下来的变革,是心灵的变革,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所有的决策,都要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上。人性是什么?人性就是你我,我们都一样,既有好的东西也有不好的东西。关键看周围的东西是抑制我们的恶,还是抑制了我们的善,而不是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所有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敬畏。敬畏是两个字,敬就是你知道什么是好的,要靠近它,畏就是你知道害怕了,你不敢突破它。
你比如说药厂,问题胶囊一查,28个省市自治区有问题,我们天天喊的口号少吗?为什么没用?那我们说药监局你应该天天去查。差不过来?我去采访过美国药监局,美国药监局告诉我,人民,老百姓和媒体是他们机构的重要成员,它是透明和民主的,让媒体随时可以去查,民众随时有权力找第三方机构去检测,这样能增加他犯罪的成本,他就越来越不敢。当然美国也有干坏事的,但如果一个社会干坏事90%都抓不着,另一个社会是90%都被抓着,你觉得哪个道德水平更高?
有人说我们天天都在抓贪官,可被抓着具有偶然性,他不是在一种透明的机制下完成的,所以下一步中国绕不开的,必须让人民和媒体拥有更大的权力,通过民主的方式去解决。
《人物》 :改革和民主是什么样的关系?
白岩松:民主问题,中国回避不了。因为只有民主,才可以建立起更多的信任。否则的话民众觉得不信任你政府,改革也很难办,所以民主完全绕不开。
我反问你一句,你仔细研究了十七大报告吗?十七大是我做的直播,我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和嘉宾谈民主,因为十七大报告,前半本谈民主,后半本都在谈民主,为什么不谈?我谈了一个小时,直播的。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也要多谈。
现在我们犯的许多幼稚错误,都是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中,那是因为你制度没有完善,所以从媒体的角度来说,永远是透过表面发生的事情去看到背后那个东西。我觉得这十几年在变,我一直很认为很多事情都处在量变的积累过程当中,还没到质变的过程。只有将来更民主化了,才会让这些量变积累下来的东西,发生重要的质变。
我当然愿意期待将来的事,大家都有选举权,而且宪法里面也是这么写的。但是我知道它不会一夜之间就立即改变,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去冲击,然后才能慢慢改变,就像我们过去都会认为,好像党代会上,或者人大上投票,没有单独的投票房间、写票房间,很正常,现在已经觉得很不正常了,我们已经出台了投票法,我们已经明确用法律规定,这些东西将来都必须要有。总有一天可以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干吗呢?
我一直在提民主这个词,我也一直在说,要让这个词“脱敏”,如果我们都不提,那就更没人提了。
谈互联网与微博
《人物》 :听说你不会打字,也不开微博?这发生在你身上,好像是件蛮奇怪的事。
白岩松:也会打字,刚学不久,一指禅。我手机都是手写,我都很少用键盘。我觉得微博会碎片化你的生活。我做一件事,我就争取把它做好,可是我要开了微博,它反而影响控制了我,那能行吗?那不可以。再一个,我每天说的话不少,我再开一个微博,它代表是我个人,还是别人会解读成你代表央视的评论员?我觉得岁数大一点,还是让自己单纯一点,平静一点,要好的多。
但互联网和微博对中国来说来得太是时候了。它打开了一个声音的渠道,也告诉我们,你不同意别人说话的内容,可你还不给别人说话的权利吗?透过也像一面镜子一样,能照到我们自己。虽然网络上声音庞杂,有好有坏,但我们就要学着去接受它们,我发明过一句话,缺陷是完美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在这个时代,我就是万千声音当中的一个,将来有一天被淘汰了,或者被自我淘汰了,OK,回去当老师不是挺好。
《人物》 :你怎么看待网上的左右派之争?
白岩松:我不关心这些。我看中的是方向,别人说我左?右?太不重要了,别人给我划线?中国这事儿,邓小平早就放在那里了,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而且,你认为真的有左吗,真的有右吗?我们被划分的左右,是真的左右?还是利益的左右?有多少人是站在左能得到利益?多少人是站在右能得到利益?如果真左,反倒是很可爱了。
站队从来是危险的,而你去划分站队更危险,因为这里面存在太多误判。有时,你不会有这种感受吗?他怎么会说这番话啊,这番话可以给他带来利益啊。他在骨子里都不信。
那些公共知识分子,我非常担心,他们在利益面前,只公共,却不知识分子。我一致认为,公知或者新闻工作者应该是啄木鸟,应该是叼出害虫,维护整个森林的健康和安全,而不是把害虫当食物,只是为了寻找食物。我们的天职是,在寻找害虫时要保证树木的健康。可有些公知,只为寻找食物,而不断生成寻找食物的梦想,最后忘记作为知识分子的最初天职。有时,我看到他们那么说,只能一乐。哈哈哈,好吧。
《人物》 :很多时候,互联网似乎成了中国人的战场,骂政府,骂这个,骂那个,相互攻伐,戾气十足。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白岩松:要懂得妥协,双方妥协才会共同进步。妥协这个东西在当下太重要了,跳开说,社会上这种暴力事件,群体事件越来越多,将来怎么去解决?如果要是非理性的情绪遇到了非理性的政府,那好得了吗?谁先理性下来,政府要先理性下来,不能总是这么无厘头。
可是另一方面,我们总是觉得责任都是别人的,从来不反省自己。我这几年谨谨慎慎、颤颤巍巍地在小声提议,一边反抗一边自责,不一定所有人立即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我们不缺乏反抗,我们缺乏自责。在这个团队内部,我已经明确了,要一边反抗,一边自责,我们也要自己约束自己。每个中国人既是原告也是被告,一样的。
《人物》 :你如何看韩寒?
白岩松:韩寒很不错。他能发出声音,而且这些声音不仅仅跟自己有关。我们不是韩寒多,是太少了。他起码独立,不依附权力、利益和父母。很重要的一点,他也在成长。比你想象的成长速度要快,扮演着他该扮演的角色,这就够了。
《人物》 :如何看木子美?
白岩松:木子美把社会容忍的幅度拓宽了,我自己喜欢不喜欢不重要,用自己的能力接着走人生的路,OK吧。没什么可做道德评价。
《人物》 :那方舟子呢?
白岩松:(沉默5秒)我们可以换一个话题吗?
来源:《人物》


